Please pray to my angel in case of an emergency, his name is castiel

(猪尔)Blue is not melancholy.

 @记住训觉 DONE!

先苦后甜好像写没了,对不起TT

*

“你还是别来啦,我自己能行。”他握着纸条反复地揉搓,直到粉红色的纸条变得湿漉漉皱巴巴,他把纸条放进了大衣口袋。他知道,那底下的意思就是“你别来,我不想见你。”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鞋子已经换了,脚尖焦躁地蹦来蹦去,皮鞋后跟敲打餐桌底下支撑的铝合金支柱,发出爽脆的叮叮声。他想了想还是出门去了,走之前他弯腰到从前所未有的高度环视了屋内目光可及的地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对面楼台的盆栽上停着一只蓝色的蜻蜓。他没来得及确认,合上了门,但是动作太快门缝夹住了他的大衣。他打了个喷嚏,里面含着模糊不清的懊恼的咒骂,像猫咪的语言,咕噜咕噜。把衣角解救出来后再次愤怒的甩上门,他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于是他干脆在门口蹲下来,大衣这时候又毫不在乎的垂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这意味着他开始沉思,思考一些最近的又没有逻辑的事,有时是一段熟悉的声音,有时候是一张脸,然后又一张,轮番着像画片一样呼啦啦的过去。远处又人在阳台上晒被子,用藤条一下下抽打出太阳和沉湿的味道。他听着,然后又窝里窝气的打了个喷嚏,他想起来最近是花粉季节了,于是从大衣里掏出了预备的口罩。把脸的下半部分罩起来之后他显然轻松了很多,只把眼睛露出在厚重的刘海和白色的病人口罩之前,即使眼睛肆无忌惮的露出忧虑和漠不关心的情绪也不会被人揣测。他现在非常安全,他这么想。
他想起了那个王嘉尔,为什么说是“那个”他也不清楚了,好像无意识的把十八岁以前的和二十岁以后的王嘉尔分成两个人,烤焦的吐司和冷盘上点缀用的食用花朵。他若有所思的点头,是这样的吧,他想起那个从他的卧室里逃走的小孩子,光溜溜地从床上跳起,还有他逃走时候飘散又来不及散开来的淡淡的薄荷草。那段时间里他的房间里都是那种味道。

你不能要求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孩随时保持房间的清洁,这听上去不合情理又很奇怪。所以当王嘉尔第一次来到他的房间又看到所有的东西竟然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垃圾桶外面没有多余的纸巾,他毫无疑问的给了朴珍荣一句,“你还真怪胎。”他一边说一边把书包扔在地上,坐下来的时候过分宽大的短袖摩擦着他的床单,然后伸出一只手去解放他套着凉鞋的脚。说起来,朴珍荣的记忆里王嘉尔的脚趾是粉红色的,不光是脚底,连脚趾尖也泛着浴后热水泡过才会显出来的粉红。那时候他们还没开始那种关系,所以坐在地板上随便聊着什么,朴珍荣已经不记得了,或许能想起来那天王嘉尔上下阖动的嘴唇怎么让他心不在焉。王嘉尔会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肚皮,然后朴珍荣就会听见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噜的声音,却不是隔着他柔软的肚皮。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是哪里的声音,蹲在门口地摊上的朴珍荣支起耳朵仔细听着,他太擅长这个了,一点点小小的响动都能把他从梦中唤醒,比如王嘉尔细小的呼噜声,还有他窝在自己怀里不安地扭动时候头发摩擦布料发出的微小动静。但是这次他却找不到这个神秘声音的来源,就像它不愿意让朴珍荣找到一样,这让他很泄气,并想与之较劲。

“咕噜咕噜,咕噜....”那听起来像是从楼底下的地下室传出来的,那里都是被遗弃的自行车,有一只被遗弃的猫也是正常的。朴珍荣决定浪费自己毫无去处的时间去寻找一只可能不存在的猫,这绝对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经历。他甚至都不用去纠结为什么,做就对了。

越往楼梯下走灰尘就越是大,他可以看见灯光底下漂浮着的大颗粒小颗粒的灰尘,就像觅食的鱼群,鱼仔们紧紧的相依在一起向上向下朝着光亮和黑暗没有目的的寻找。他感觉到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可能是王嘉尔的短信,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没有蠢到在路上了。朴珍荣没有理会,或者说他不想知道王嘉尔发来了什么,又或者那根本不是王嘉尔。

没有必要。

隔着口罩他打了一个喷嚏。

“咕噜咕噜..”那也可能就是他自己,黑暗中他都不确定那声音是不是可能就源于自己,可能是他的肚子,也可能是他的喉咙,就像王嘉尔那样,不是只有王嘉尔才能发出那种声音的嘛。他犹豫地在黑暗中立了一会,期间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和他的胸腔在起起伏伏。

“咕噜咕噜”是从角落里发出来的,在一堆废纸板中间。朴珍荣懊恼的摇摇脑袋,是嘛,他怎么可能发出那种声音。都说不上是嫉妒还是思念过度,他为自己的想法发笑,难道他就没有掌控和感知自己身体的权利了吗?

眼睛慢慢的适应了黑暗,他从小心的挪步变成大胆的接近,期间他的脚尖踢到了一个金属硬物,皮鞋的尖跟和那个东西撞击发出一阵沉顿的铃声,他可能撞到了自行车的铃铛。于是朴珍荣摸出手机想要打开手电筒,黑暗中突然闪现的手机屏幕太过于刺眼使他下意识的眯上眼睛,再睁开来的时候仿佛一下子晃过去了十几年,他看见了躺在消息栏里来自王嘉尔的信息。

“我在学校了,大概两个小时结束。一起吃晚饭吧。”

他是要我过去找他吗?不是要我不要过去吗?我会对他造成伤害吗?

朴珍荣对着自己接连发出疑问,他快要被这些似梦非梦的情景弄得分不清现实了,他们究竟发生过什么对他来说好像是十几年前的恩怨,而他们如今对此早已经释怀。这都是王嘉尔带给他的错觉。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没有问题,我没问题,我喜欢你,我原谅你,这一切都过去了,没关系,继续吧,生活吧,就这样吧...”

这些话王嘉尔已经说过千百遍了,他从来不解决问题,而且成功的把这套准则带给了朴珍荣。现在,他们不解决问题,因为问题“不存在”。

死小孩。

朴珍荣在心里咒骂着,这是他能想到的能对王嘉尔说出来的最残忍的语言。尽管心里还是满腔的怒火但他还是选择再一次或者说一如既往地隐忍下来,就像王嘉尔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飞快的在屏幕上打出一个字发了过去,地下室的网络不尽人意,他盯着发出去的消息边上的缓冲圈发呆,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整个屏幕,那个聊天界面是他们的合照。

朴珍荣搂着他,不知道是在那个海洋馆,背后是一大片透明的水域,倘若能够仔细看下去你会发现在他们身后游荡在整个水域中的一大片透明的鱼群。在王嘉尔刚从部队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很沉迷于水族馆,几乎拉着朴珍荣走遍了整个市里所有的水族馆,他记不住自己看过多少鱼,能记下来的种类也少的可怜,但他还是很开心,王嘉尔喜欢看着鱼群在水中游弋的姿态,它们透明的尾巴上的细小的蓝色血管也叫他非常着迷。“就像一棵老树的根茎,一棵树长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有这样的根,而一条鱼四个月甚至两个月就能长出这种完美的形态。”王嘉尔说话的是很开心,那是从部队回来之后朴珍荣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单纯的笑容,或者是比这个还要更久以前,他不会太仔细的计算。

照片里王嘉尔那时候大概22岁,可能23了,原来那个叛逆的死小孩变成了意气风发的死小孩,可是王嘉尔究竟在想什么朴珍荣依旧一无所知。

他曾经心平气和地和王嘉尔讨论过如果王嘉尔能够,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把心里的烦恼透露给他,而不是“认为所有责任都在自己”,他们的生活或许会轻松一点。虽然他知道他在说瞎话,因为不管是谁,他们其中的哪一个人的生活不会因为这个就变好,只要他们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

Fix it不仅仅是解决,还要去修复,这样的过程及其漫长,就连朴珍荣都没有信心自己能够坚持下去。

“好。”

信息发出去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声音又想起来,好像有着一定的频率。朴珍荣打开手电筒向角落照去,他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地下室,以及他脚下那部刚刚被自己踢到的自行车。当他好不容易辨认出自行车的商标,当然最重要的是那根绑在把手上已经脏得只看得出黑色的红绳,如果不是朴珍荣记得是自己给车子绑上的绳子,恐怕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一根红绳了。那是他大二时候买的自行车,用来载王嘉尔去上课用的,那时候王嘉尔还在复读高三。从城市的一端到市中心再到另一端,全靠朴珍荣一双脚,要不是他们知道很多小道,不然不敢相信他怎么在一个小时里面把王嘉尔准时送到。

他们在朴珍荣大二的时候搬到了一起,没有经过谁的同意,有一天王嘉尔突然拿着包出现了,在他公寓的门口,然后他们就住在一起了,没有多余的话,一个拥抱,一句寒暄带过。那缺失的一年就这么被一笔带过,只留下被连带的甩出来的墨汁,只是后来墨汁逐渐在朴珍荣心中扩大,好像被放入了水中慢慢四散到他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王嘉尔就开始复读了,他告诉朴珍荣自己在部队的时候也有学习,基本的没有忘记,再加上以前朴珍荣替他补习的那些东西还留在他的脑子里,足以应付升学考试。然后又是一年,漫长的情意浓浓的一年,计量的尺度用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的距离来比较。朴珍荣说不上来王嘉尔哪里变了,因为每每当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那个改变的细节或者瞬间的时候王嘉尔仿佛又和以前是一样的,或许只是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关键的致命的隐藏点罢了。

朴珍荣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重新靠在墙上,他把那根红绳轻轻的放在手里,他望着它好像它的鲜艳依旧,仿佛那句王嘉尔的话依旧在他的耳边回荡,他说,“这样我一出校门就能看到你了。”

死小孩。

“咕噜咕噜..”又叫了,这回朴珍荣是有预感的,他朝着那个角落准确无误的走过去,好像他毕生的目标就在那里,等他走到那里他的生命也就接近完结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或者是他可能说过这句话,只是他想不起来,他觉得那些他没有发现的王嘉尔的秘密就藏在那里,和那句话一起,呼之欲之。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这一刻他无助的要哭出来。

他大概静止的站立了半分钟知道下一声“咕噜噜”响起。

他掀开那些硬纸板和乱七八糟的盖在上面的东西,他以为会是一只猫,但是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活物的痕迹,整个地下室唯一的活物就是朴珍荣自己,他从口罩里发出“我好蠢”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他笑得停不下来,甚至弯下了腰,好像从来没有笑得那么痛快,要把小半辈子没笑成的份都笑完。当然,他是难过的。

那是一只猫头鹰闹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可能是里面的电池突然回光返照给闹钟供电。原本闹钟发出的“咕咕”声,但是朴珍荣听错了,听成了“咕噜咕噜”。

只是个闹钟。

朴珍荣不免有些失望,如果把这个当做他人生的终点,不免太蠢了。他从地上捡起那个闹钟,本来想像那辆自行车一样物归原位,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一个召唤什么的,用全身的力气去呼唤证明自己不是垃圾,难道他就要这样把它扔回垃圾堆吗?

他知道王嘉尔不会。

朴珍荣对这个很确定,他二十多年来没有什么值得自己非常肯定的事实,即使是再工作之后面临那么多选择也不会有比现在这个还要肯定的时刻了。王嘉尔会把路边的野猫带回家,他会捡起缠在树枝上的气球,只要他觉得冥冥注定自己需要拥有的东西,不管什么垃圾他都会带回家。

朴珍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一个破烂的闹钟,他只是想带回去,然后擦干净再给回到家的王嘉尔看看,这或许比他最近做的所有事都有意义。于是他扣下那两节回光返照的电池,把满是灰尘的闹钟握在手上。(他没有带包,把整个闹钟塞进大衣口袋就变得鼓鼓囊囊的。)

这时候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回他掏的很快,可能是因为他不像刚刚最开始那样生气的缘故。

还是王嘉尔的信息,他说,“可能要晚,有人说想最后小组聚餐...我会想办法溜出来的。眨眼.emjoy”

朴珍荣叹了口气,看着那个俏皮的表情确信只有王嘉尔才能在这个节骨眼发的出来还让人无法讨厌。他是完完全全败给他了。手里拿着个闹钟他只好单手打字,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用emjoy,然后在打出来的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被王嘉尔这个死小孩彻彻底底的影响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松!

他可做不到这样的若无其事,知道过去的他没有办法假装在大吵一架之后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得给对方一个早安吻然后在卫生间噼里啪啦捣鼓一阵把自己整理的人模狗样儿的去参加毕业典礼。他做不到,想到这里他火气又上来了。明明就差一点,就像他刚刚差一点就要想起那个王嘉尔的秘密的一瞬间,王嘉尔差一点就像他坦白了,整整六年他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去部队在部队做了什么,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差一点就能弄明白了。

更多的是和自己生气,今天早上看着王嘉尔在卫生间捣鼓的忙碌背影也让他很内疚,他害怕自己逼得太紧导致王嘉尔再一次从他的身边跑走,更害怕王嘉尔一个人独自承担他所不知道的烦恼。

“知道了。我没带钥匙,关在外面了。”他回过去,尽量显得心平气和,表示自己什么都可以谈,他的城门永远对王嘉尔大开。还没等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王嘉尔回过来第二条信息。

“笨蛋!生气.emjoy在对面的咖啡厅等我!!”

他最后打了两个感叹号。

朴珍荣笑出了声,他可以想象对面的王嘉尔是怎么真实的生气,西装笔体的他窝在小小的椅子上伸长无处安放的长腿一脸憋屈又无奈地在屏幕上啪塔啪塔。

“知道了。”当他把消息发出去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个灰不溜秋的卡通闹钟,他突然有点发怵,怎么办,拿着这个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吗?

他从地下室出来,刺眼的眼光没有防备的直直的射入他的眼睛,他吃痛的闭上眼用手掌挡去那些过于强烈的光照。可能是在地下室带的时间太过于长,他的嘴唇感到干涸,伸出舌头舔掉了起皮的部分。当他不再像最初一样那么不适应之后他缓缓的拿掉了挡在眼前的手臂,这时候阳光已经变的和善温暖了。他像是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鱼,光速适应了水上的环境,拥抱了太阳和大气层。

他抬眼看见了对面的咖啡馆,他们经常去那里度过那些断电的日子(楼里的电路不是那么好,再加上他们有时候可能交不上电费),他会给王嘉尔补习那些考试的科目,当他遇上自己不会或者忘记的题目时王嘉尔总是肆无忌惮的嘲笑他,用铅笔前端他用牙齿啃咬过的一头戳戳朴珍荣的脸颊,有时候那个笔头是湿润的,带着他的唾液。

他顺着楼层望上去,在他们房间的正对面楼层,那里有个小阳台,他猜可能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但是那里还是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高的可能要过朴珍荣的膝盖。对面的老人很少会去浇水,更多的是靠雨水(他们住在南方,靠海,雨水丰沛,但王嘉尔无法忍受常年的潮湿,他经常抱怨南方的天气并且与之同他在北方时候的训练做对比。好歹朴珍荣知道了他跑去北方了。)

王嘉尔经常撑着下巴盯着那些绿色植物发呆,偶会他会突然兴奋地指着远处同时压低声音对朴珍荣说,“快看,对面阳台上有一只蓝色的蜻蜓。”好像他在这里说话的分贝过大就会吓跑那些柔软脆弱的生物。

这时候朴珍荣往往会无可奈何的揉揉他的脑袋,或者撑着太阳穴催促他快点学习。

他一次都没有看见过那只所谓的蓝色蜻蜓。他上网查过蓝色蜻蜓长什么样子,小时候也抓过不少蜻蜓,在一片绿色的背景中不可能分不清楚那只昆虫在哪来。

此刻站在楼底下的朴珍荣脑海中又浮现了那种虫子的样子,透明的偏蓝色的翅膀,宝蓝色的翅身,硕大沉重的眼睛,他好像能通过那双复眼看到了无数个王嘉尔和自己:依偎在床上的他们,在茶几上吃着匆忙一餐的他们,在卧室争吵的他们,在床边垂泪的王嘉尔,倚靠在门框上紧抿着嘴的自己...无数个他们变成无数段时间的碎片,被无形的手保存在那双眼睛里,他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依旧停留在那朵紫蓝色的月季上,又或者它正漂浮在城市的上空俯视着正在挣扎的王嘉尔。

绿灯了。

他走向那家咖啡馆,坐在了他曾经给王嘉尔补习的那个位置。

*

“....轮到你站上舞台中央,将你长久以来获取的东西分享给别人了。你得给孩子们提供保护,为丈夫打造安宁(当然或者妻子,那人补充道),对老人施以仁善。你要让为你工作的人依赖你。你要更多地解决问题而不是提出问题,要比普通人更多一点耐心,要做的比享受的更多而不是更少。世界的光明与灿烂就在你的手中。”

台上的人将自己的演讲结束在一段引言中,台下人们掌声雷动。但王嘉尔则有点心不在焉。他今天没有穿对衬衣,可能是太匆忙拿错了朴珍荣的,他不喜欢那件衣服的面料,很扎人,扎得他的皮肤难受,导致他不停地在椅子上小幅度扭动。

接下来他还有一场小组聚会。

想到这里他整个身体就是无力的瘫软。他第不知道几次拿出了手机,先是拿在手里不停的把玩,最后没有忍住再次打开了和朴珍荣的聊天界面。他没有发消息,只是盯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发呆。谁也没提到昨天那场争论,当然要他忘记朴珍荣昨天是怎么苦口婆心的劝自己放下担子和他坦白的是不可能的。

他其实差一点就交代了,现在他又害怕了。或许说出来就要达到终点了,那么之前那么多的逃避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而且倘若要他一下子说出来他长久以来在害怕的东西也是不现实的,着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朴珍荣指出他“认为所有责任都在自己”,其实没有错。如果错误不是出在自己,那一塌糊涂的为什么不是别人呢?王嘉尔知道自己又在做没有意义的事了,就像人们给无数座山无数条河流命名一样,山不依靠它的名字而存在,河流亦然,他自己亦然。他的烦恼是说不出来的,也没有办法真的解决。

当他决定从朴珍荣的身边逃跑,逃向服役,逃去这个国家的另一端,他以为能够解决他的问题,但事实是让人失望的,他还是无法说出让自己失望的是这个社会中的哪个部分。因为社会的每个环节都非常完美,那么这样一来犯错的不就是他自己了吗?产生了偏离的想法的是他,毕竟不是社会在从他的身边逃离,想逃避一切的是他,是他,是“王嘉尔”而已。

这些东西朴珍荣是不会理解的。

“好啦~我们快去下一场吧!大家要喝个痛快哦!”有人喊话了,王嘉尔也应声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向门外。迈步的过程中他再次觉得痛苦,感到自己被四分五裂,强烈地想要从这个群体逃离,就像他们以前在水族馆看到的那条游离鱼群的小鱼。他曾经给朴珍荣指出过那条鱼,朴珍荣笑着用称赞的语气说,“还不赖嘛,很勇敢啊!”

哈哈,朴珍荣觉得那条逃避鱼群的鱼是勇敢的,是正直的。那么当这个情景发生再王嘉尔身上呢?他还会觉得王嘉尔勇敢吗,他会像夸奖小鱼一样夸奖王嘉尔吗?

他不会的啦。

他在心里摇摇头。

但他依旧非常在乎朴珍荣的想法,关于对他的,对现状的,对朴珍荣自己的。他不希望朴珍荣产生伤害自己的想法,但是在他从一开始和朴珍荣认识的时候就无疑已经把那些无形的压抑带给这个人了。提前从军队退伍的他甚至在从部队回来,登上去往朴珍荣所在的城市的大巴时,都对自己的未来毫无察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去道个歉,为自己一年来的音讯全无向朴珍荣道歉,然后他就可以离开,像他以为的那样永远的离开。

但是在见到朴珍荣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所有的设想都很完美,最大的变数就是朴珍荣,他忽略了自己对朴珍荣的依赖。在远离了这么多人之后,他最想回到的人的身边,是朴珍荣。

他们坐进了一家酒馆,王嘉尔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紧绷的西装和刺人的布料再次引发了他的不适,这让他焦躁起来,他给自己要了一杯凉白开。

这可以让我冷静一点。

在想了那么多朴珍荣和他之后。

他从旁边的筐里拿了几块小饼干,就着水吃下去。他早上没有吃饭,本来是朴珍荣做早饭的,但是昨天他们吵了一架,看样子他罢工了。

他拿起玻璃杯闭上一只眼睛朝上望向透明的杯底,原本沉在底下的饼干碎屑开始向上漂浮,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和朴珍荣一起去到水族馆的时候,他们看向的鱼群,可能有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姜黄色的或者透明的,在涡旋中不断上浮却又永远不接近水面。在那水上有什么他们惧怕的或者永远无法妄想得到的东西吗?他对朴珍荣提出他的疑问,不知道为什么,他替那群小鱼短暂的生命感到惋惜,永远没法见到真正的天空是多么令人扼腕。

“可能一旦到达了那里也就意味着到达了终点吧。”朴珍荣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也同时望向那片深蓝色的水域,在迷幻的波光粼粼中陷入由王嘉尔散发出来的郁悒之中。

王嘉尔那一瞬间他为朴珍荣的话沉迷了,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他们两人间所谓的共通,那是他们真正的精神脐带。这也可能就是他长久以来的问题所在,他所纠结的东西,他拼了命想要弄清楚的“终结”。他想知道,在自己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的终结会是什么。或者,水面之上,是什么?

甜品筐里的饼干快被他吃完了,可他已经无心再去吃其余的东西了,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填的满满的,就像一个沙带,正在被掷向远方的那个弧度的最顶点停留着。

在他摇摇欲坠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几乎把水杯摔在桌子上,吓到了隔壁正在吃寿司的朋友。他致以抱歉的笑容,费力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到(毫无疑问的)朴珍荣发过来的话哽住了呼吸。

“或许我们应该认真的谈谈。我说的认真是真的认真,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没有逃避了,你也不准哭了,哭了我也不会安慰我你。”

他拿着手机发怵,最害怕的还是要来的,但他依旧没办法说出自己为什么难过。可能是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太过于严厉彻底吓退了王嘉尔,朴珍荣又发了一条短信,这会他换了一个语气,少了点咄咄逼人,更多的通情达理。
“如果你害怕了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承担,我们一起让这一切满满好起来。你会让一切温暖起来。我爱你,让我陪着你。” 

他现在有点胃痛了。

他怀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敬畏祈祷,他想自己也应该像朴珍荣一样,可是他无法像爱朴珍荣一样热爱人们,哪怕一点崇敬之心也在失去朴珍荣的那一刻化作废土。他就是一个这么普通的人,痛了会跳起来,难受了会逃开。一旦让他找到理由软弱,他就会永远软弱下去。

他一直拿着手机直到屏幕熄灭,他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正在迎来和朴珍荣某个时段的终结,在坦诚布公之后结局会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也非常害怕知道。他一方面因为这种恐惧是让他非常想逃的,不光是从这场聚会或者那家咖啡馆,而是所有的如今以及过去他和朴珍荣所建立的一切,他没有决心能够毁掉这样的生活,所以逃掉会让他更加轻松一点。一方面他又非常想要见到朴珍荣,没有理由的,就像见到他然后握住他的手让服务员送来两杯咖啡,他们就这么永远的聊下去,聊他的生活,他的想法,他的困惑,去感受朴珍荣的生活哲学。他再一次的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黑脸的和红脸的自己用不同的欲望拉扯他的身体。

*

朴珍荣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了,他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盯着街角那堆待燃烧的垃圾,那是王嘉尔昨天吵架之前扔的;他看见那只长着肥膘的野猫,那是王嘉尔喂出来的;还有电线杆上被小广告盖去了一角的涂鸦,上面写着歪七扭八的“moon river”的英文,那是王嘉尔喝醉的时候用记号笔涂上去的。到处都是王嘉尔残留下来的痕迹,他有点后悔对王嘉尔发表那么绝对的发言,他突然有强烈的意识就是王嘉尔可能又要跑路了,但他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在有那个意识的同时他也下定决心不管王嘉尔跑去哪里他都要找到他把他追回来。

这条街很脏,就算下过大雨,被雨水冲刷过之后也会马上因为汽车的烟尘和生活的风尘变得脏兮兮。他当初很不喜欢这里的生活环境,一个人生活在老社区十几平方的小房间里,偶然从窗户瞥见偌大天空的一隅,谁能说这样的生活不是退步呢?

可就是在这样的生活里他找到了平静。你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每天从不大但舒适的双人床上醒过来,外面的阳光透过楼宇透过纱窗洒在你怀里的爱人脸上,他睁开眼睛瞳孔的颜色在阳光下不断变化。他还是很累,困难的睁开眼睛又合上了,嘴里哼哼唧唧的让你去准备早饭,他要豆浆油条,你只好起床穿好衣服顺便拿起厨余垃圾慢吞吞的走下楼道,声控灯还没灭,在你的脚步声里一闪一闪,你的恋人看着光听着声音,就知道你没有离他太远。

就是这样的生活,笼统大概的流水账而已。

只是他很喜欢。

*

王嘉尔没有回他短信,但朴珍荣没有过多的焦躁坐立难安,到了后来出于说不出理由的直觉,他认为王嘉尔一定会来见他。他抚摸着一直放在手边上的卡通闹钟(他已经用纸巾把它擦干净了,还换上了新的电池),他看了一眼时间,时针指向五点半。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从他坐在窗边的位置往楼宇之间的缝隙看过去,火烧云已经退下去一大半,整个天空呈现出紫蓝色如同盛夏葡萄棚朦胧的颜色。

然后,然后王嘉尔就来了,穿着朴珍荣的衬衣和解开一颗扣子的西装,他没有穿大衣,正冷得发抖。他站在街上敲了敲朴珍荣旁边的玻璃,朴珍荣转过头去然后他们就面对面的贴着玻璃看见了对方。朴珍荣看见王嘉尔对着他咧开嘴一笑,他的鼻子冻得红红的。透过镜子的反光朴珍荣看见傻傻的自己露出放弃一切的微笑。

*

咖啡馆里正在放着Chirstmas Canon Rock,王嘉尔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盯着菜单发呆。享受了二十分钟的暖气他还是没决定下来要喝什么,皱着眉头好像正在解一道数学题。

朴珍荣打了个喷嚏。

王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头去看他的菜单,“你可能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不想来了。”朴珍荣捕捉到他正在抠菜单上翘起的毛边,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可能一开始就弄错了——十八岁的王嘉尔和二十岁的王嘉尔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他从来都没有变化过,他的心情他的烦恼或许一直就存在着,只是自己从未想过去帮助他。

想到这里他产生了沉重的懊悔和内疚,他倾身握住王嘉尔那只不安分的手,把自己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到王嘉尔的手背上。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等你,今天等不到明天继续,以后还会继续。”

朴珍荣尽量说的很温和,不急不缓,给予王嘉尔缓冲和思考的时间。他给他选择的权利。这是朴珍荣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

“哈哈,我知道啦...”王嘉尔把头埋得很低,朴珍荣几乎没有办法在音乐声里找到他的声音。“我也想来着的,所以,你看我来嘛。”

“我知道我这样你也不好受,我不是故意要你难过,我想和你好好的过,你看我们这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嘛,但是你知道,有时候,有时候情绪是不由我自己控制的,我没有办法永远保持这种水平。”

“我不想把不好的情绪传染给你,所以我想还是我一个人慢慢熬过去就好了,我以为我可以的。我想哪怕一次,有一次我能让你感觉到‘哇,王嘉尔是这么勇敢的人’,哪怕几分钟你为我骄傲,那是很好的事情了。但是,一次都没有过。我成不了那种人,我垃圾过,以后也会这么下去的。”

“你知道你不会的。”朴珍荣打断他的说话,“你知道的很清楚,你不是没用的人,我一直在为你骄傲。”

王嘉尔一刻里抬起头惊愕的看着他,然后苦笑了,“是啊,你一定会这么说的。”他想不出来除了这些朴珍荣会说其他什么话,他预感的很清楚,但是他的心还是微微的颤抖,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确信朴珍荣所说的。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家吗?我们坐在地上聊未来我们可能要做的事。你说你想过没有约束的生活,想从这个体系里脱离出来,你想去画所有的鱼类,你说你要永远的走下去,去接过所有名人手中的明珠。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你在把你所说过的一件件完成,你一直在朝着梦想的方向移动不自觉吗?你一直觉得我是这条路上你最在乎的人,是你的负重你的包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在你这条路的前方?这是你自己的路王嘉尔,你想走下去就不要停下来。”朴珍荣收紧了握住王嘉尔手的力道,他不强迫王嘉尔看向自己,而是停下来静静等待着对方慢慢抬起头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对方哭湿了自己的眼睛。他继续说下去,“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不是在你的前方阻碍你,而是你最脆弱的地方,你的后背。”

周围的音乐声和交谈声都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和朴珍荣两个人。朴珍荣的话让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感觉,想笑又想窝起来哭上一会儿。朴珍荣松开了他的手,任由他再次低下头研究菜单,而自己专心地研究着一直放在桌子上和整个咖啡馆格格不入的卡通闹钟。低着头吸鼻涕的男人,研究猫头鹰闹钟的男人,还有诡异的沉默气氛,这幅怪异的画面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王嘉尔就任由自己把脸埋在菜单里静默了十来分钟,期间他不断的听见朴珍荣在哼唱着什么他熟悉的曲调,他分了一点心花几秒钟听出来朴珍荣在唱什么,那些从他鼻子里发出来的旋律,‘We're after that same rainbow's end,waitin' 'round the bend’

[我们在同一条彩虹尽头相遇,徘徊在那歧路之上]

王嘉尔抽了几下鼻子,他又问朴珍荣,“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勇敢了?”

朴珍荣听了,突然笑出来,好像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将头向后仰然后朝着天花板发出最后几声干笑,他回过来,摆正了王嘉尔的脑袋,替他收紧松掉的领带,“每时每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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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记住训觉安定 转载了此文字
    非常感动感谢地看完了。诚意满满的文字。这种慢慢叙述的故事风格,和细致的感情还是那么戳中我。像被捏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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